2016年6月3日 星期五

醫徹中西:中醫、西醫、講數字?


上個月有幸被邀到渥太華去做一個公開講座,分享中西醫合璧的理念和心路歷程。發言後台下有人問我,西醫治病每每有科學分析,有根有據;而中醫只會在五行陰陽中自圓其說,似是而非,那怎會醫好病人?

好一個哲理上的問題啊。

然後我反問,人類的生命健康能否等同一堆數字嗎?

數據華美未必保證健康

西醫起源自西方科學,一切以精準微觀為主。奉信因果關係去分析疾病,循歸納綜合邏輯,在蒐集到的生化和病理數據,推敲疾病的病灶和病機。若有多過一個可能性,就必定使用奧卡姆剃刀(Occam's Razor)削剩一個最合理的解釋,作為斷症去指導治療法則。而病情進展和疾病是否已是痊癒,往往也基於各種檢驗數據是否已回復正常指標。現今科技猛進,不少最尖端醫療程序都應用大量數據;而愈專科的醫療(如癌病、心臟科、免疫病科),西醫就愈注重指標和數據的走勢和變化。

於是,一個病人的生存機會和預後就等同了一堆數字;而一些人心目中的稱職西醫,就是為他們弄好體內的生化病理數據,便足夠健康長壽。那和投資經紀為客戶弄好銀行內的金錢數字,有什麼分別?說來有點誇張,但相信不少西醫同行也絕對同意!甚至一些重要的手術或入侵性治療,專科醫生定當詳細地向患者分析,治癒機會與可能發生的併發症和死亡率,讓病人參考後才作出——這正是西醫治療疾病的值博率,而整個過程跟投注馬匹時要考慮當時的派彩賠率亦無分別。

然而,做了多年專科家庭醫生,見過不少病人有完全正常的生理指標,或經歷百分百成功的治療,但自身感覺仍然是不健康;也不乏因生理指標偏離正常一兩個巴仙,用盡治療去更正但無效,而備受困擾至嚴重失眠的病人。現今西醫一個潛在危機,就是神化了各樣檢查數據和過分篤信其指導性,把人類的疾病與健康、生命與死亡畫上無謂的臨界,苦了病人也累了醫生。所以常叮囑我的西醫學生,他日無論當上任何專科,一定要去醫病人,別只顧醫數字。

中醫之未知為西醫之痛

反觀中醫治病,從來沒有處理數據指標的負擔。經仔細問診、把脈察舌後,循臟腑八綱辨出證型而得出治則,箇中程序不須釐定脈象減弱多少力度,或舌笞加厚了多少微米。一切從宏觀的透鏡去綜合身體內的動態互聯,用此消彼長的零和概念去調控陰陽和臟腑的平衡。問任何一個資深中醫從什麼去衡量一個病,他永遠不能亦不會用任何客觀數值去量化病情的輕重,只會從表裏、六經傳變去推敲病邪的深淺;又會根據涉及臟腑的數量和其虛實程度,再考慮病理產物(水、濕、痰、飲、瘀、積)的多少而斷定病情的嚴重性。雖然沒有數字指導,中醫仍能從最基本的望聞問切,去重複檢視病人的病情進退而調校治則。

正因為沒有任何數據處理的限制,中醫治病思維永遠歸回宏觀而多角度的思考,平衡各層面的變數而作出身心同治。亦正因為中醫治療過程是一種系統生物學(systems biology)的改變,而有別於西醫的「一病一藥治萬人」的歸納線性運作程式﹕比對之下,中醫對病情的處理會容納很多西醫不能承受的未知之數。這形成了西醫詬病中醫不科學的主要指控。但誰能一口咬定中醫範疇內的未知是皮爾斯(Charles Sanders Peirce)哲學中的「已知的未知」(known unknowns),抑或是「未知的未知」(unknown unknowns)?若是後者,中醫怎能算作不科學!

所以說西醫是科學,中醫是哲學,大概就是這個原因了。

文﹕加拿大皇后大學家庭醫學學院副教授、加拿大安大略省註冊中醫 梁貫哲

原文刋在明報副刋:醫徹中西
刋登日期:201663日(星期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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